他看了我根据外婆口述整理的一首宁波民谣，认为我有一个词记得不对。
那是一段宁波的“十二月调”，抄录如下：
正月过年嗑瓜子，
二月逢春放鹞子，
三月清明坐轿子，
四月种田插秧子，
五月端五吃粽子，
六月走路捏扇子，
七月七秋凉，
八月桂花香，
九月九重阳，
十月芋艿熬鸡釀，
十一月家家户户做衣裳，
十二月家家户户放炮仗。
家父说，错就错在十月份那句。“鸡釀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？其实是“鸡娘”，亦即母鸡。重庆有鸡公之说，湖南有鸡婆之说，阿拉宁波人就叫“鸡娘”。
随后，一句“阿拉宁波人把个‘娘’字用得很活的呢”，把话题拉开去。
首先说到了“脚娘肚”，即小腿肚。这个“娘”是怀孕了的娘。别说，小腿肚确实狠像微缩版的初孕妇的肚子，光洁紧绷。
然后，家父开始问我，侬晓得坐月子的娘叫什么娘，伺候月子的娘叫什么娘？
这个倒还难不倒我。坐月子的叫“舍姆娘”。伺候月子的叫“出窠娘”。而且，我还知道，宁波人不讲伺候，而叫“当值”。
“当值”一词也极精彩。做月嫂，是要像24小时值班一样的呢。
宁波人用的“出窠娘”，一般都是过来人，中年居多。所以，“出窠娘”又叫“老娘”，而且就是这个“甮多老娘钿”里的“老娘”。
终于到了大关键处。咳咳。
老早医疗水平低，民间接生的新生儿和婴儿的存活率都较低，俗称“养不大”。几个月就夭折的，不算是小概率事件。孩子都不行了，要“出窠娘”做啥，快点回头，让人家回去，也好省下几个请“出窠娘”的工钱。
旧习俗重男轻女，女孩一生下来就不想养，糊涂爹娘要么送人，要么遗弃，甚至还有溺婴，俗称“驮来马桶里揿揿煞”。这样也可以“甮多老娘钿”的。
后来，“甮多老娘钿”的意思有了新的引申。孩子不听话，母亲生气至极，就会骂：“唉，早晓得，甮多老娘钿”啦！意为，辛辛苦苦，还花大钱请“出窠娘”，把你养大了有啥用场！
这话不可谓不狠。相当于现在的“狗带”（go die）。
不过，恨之切，也许是因为爱之深吧。
好了，我也该闪人了。
再啰嗦，大家都会说，“莫讲唻，甮多老娘钿”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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