佳木斯,年轻的江城。
摄影/包筱松
飞机盘旋下降,地平线上绵延的山岭渐渐浮出,村庄变换为小镇,再变换为一块块商品房小区,热电厂的粗大烟囱升起洁白的烟团,缓缓凝滞于半空。你明白,一座隆重的聚落。即将出现在这万顷荒原的尽头。
松花江再一次掠入舷窗,你终于见到那座 依偎在江湾中的、 和雪原共同呼吸着的年轻江城——佳木斯,共和国 东北的东北, 大后方中的大后方, 老工业基地中的老工业基地,十四亿人粮食安全最重要的一块 压舱石, 也是几十万漂泊在外的游子,回不去的梦中故乡。
佳木斯位于中国最东极,
也是东北地区最东北的城市,地形十分平阔。
制图/孙璐
大江、古道与冰原上的新城
长白山,整个东北的制高点,朝鲜族与女真人共同朝拜的 神圣之地。而就在天池以北,有一道 飞泻而下的瀑布,隐隐悬于云天之中, 气力万钧,声如奔雷,那即是 松花江之正源。
长白瀑布,飞流直下。
图/视觉中国
松花江, 至北至寒之地丰沛而慷慨的母亲河。奔出长白山区,她先是扶持了古老的将军府城 吉林市,顺便给了它艳冠神州的 雾凇;随后进入黑龙江省,与嫩江合流后拐向东北方,与 中东铁路交会,共同孕育出了大都会 哈尔滨;然后继续北流,在即将汇入干流黑龙江之前,把她 最浑厚的力量,和 最温存的余韵,留给了 三江平原,以及这座平原上的重镇, 佳木斯。
松花江流域面积极广大,
是黑龙江、吉林两省毋庸置疑的母亲河。
制图/孙璐
佳木斯是满语,旧译为甲母克寺噶珊,一说意为“ 萨满巫师祈祷之地”,更主流的说法是“ 驿丞屯”。总之,这里原是 北大荒驿路尽头一个充满了 神秘和 荒蛮意味的小小 驿站。对于 清代的统治者而言,它 迷人之处,在于产自这周遭 白山黑水中的 皇家贡品(主要是山中的 飞龙即花尾榛鸡、及江中的 鲟鱼),会先被 集结于此,然后顺着松 花江航道南下,最终流入 紫禁城内的釜鼎之中。
佳木斯域内多沼泽湿地,图为富锦湿地。
摄影/常建儒
清末,朝廷放荒地,百姓 闯关东,到上世纪初, 移民浪潮的余波涌到这片古老的荒原, 工业文明也随之降临:小兴安岭中的 森林资源开始被成规模的采伐,鹤岗、双鸭山也相继探明了储量可观的 煤炭。 而这些工业时代的硬通货,也和旧时代的野味珍馐一样,被集结在佳木斯这个扼守要道的江滨驿站,等待被转运进入松花江航道。随着 往来的人货越来越多,一座繁华的 集镇也就在此形成了。
鸡西、鹤岗、双鸭山、七台河
被称为“黑龙江四大煤城”,
请注意,佳木斯正处在这几大煤城对外交通的枢纽之处。
制图/孙璐
1935年,日本人正在东北大地上大做美梦,这座平原上的 繁华小镇,也因其 枢纽之利害,风土之厚重,被设为伪三江省之 省府,《佳木斯都邑计划》应运而生。佳木斯被期许为“ 毓久必发”之地,大量工匠被调集于此,大兴土木, 城建效率之高,恨不能凭空变出一座城来。
佳木斯抚远,东方第一港莽吉塔港。
从此港东出日本海十分方便。
摄影/石耀臣
一件关于佳木斯城建规划的趣事是:如果你同时去过哈尔滨与佳木斯两座城市,那么你一定不难发现,两座城市的结构至今仍存在着诸多的相似之处。
譬如,松花江在 同样的方位、以同样的流向经过两座城市;两城的中心点,也都是 离江滨不远的火车站;两城都有江滨景观带, 其景观带的核心都是一座塔,只不过哈尔滨的是 抗洪纪念塔,佳木斯的是 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纪念塔;城市所临的江段,哈尔滨有 太阳岛,佳木斯有 柳树岛,承担着同样的 休闲度假之功能……
佳木斯城市的放射+网格布局。
摄影/包筱松
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状况, 并不是谁抄袭了谁,而在于这两座聚落 功能与历史的高度相似性。一方面,在于 两座城市的诞生,都同时紧紧依赖于 航道与铁路这两大 交通要素;另一方面,它们的 修建时间相近,二城规划之底本,都受到许多流行于上世纪初的 西方城市规划理念的影响。
从航拍地图上不难发现,佳木斯至今仍保留着十分清晰的 放射与网格相结合的街区布局,以及 居住、商业、休闲娱乐、与 工厂几大功能区 相互独立、又相互依存的设置。今天那些在新玛特购物,在水源山游乐,在江滨溜达、按摩的 佳木斯市民,仍能在这些颇具苦心的规划中,享受到某种 便利。
佳木斯江滨,建国十周年纪念塔。
图/视觉中国
尽管垂涎欲滴、煞费苦心,但日本人的如意算盘终究 没能打成。抗战结束,包括佳木斯在内的 三江地区率先解放,因其稳固的 大后方地位,大量延安的 文艺团体、高校和 新闻出版机构被迁入此地,一时松花江畔 红风劲吹,人称“ 东北小延安”,一派 欣欣向荣。 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即创作于此,这首至今仍算脍炙人口的歌,也给这座城市的未来,奠定了 热火朝天、昂扬进取的总基调。
工农并进:
边陲明珠的黄金年代
和众多从伪满手中被解放出的东北城市一样, 新中国成立后,佳木斯被定义为了一座工业重镇。一方面,一些日据时代的工厂被接收改造,譬如当年日本人制作清酒的工厂,就成了后来的佳木斯白酒厂;另一方面,大量新的工厂在城市中拔地而起,外国专家与各地工人不断涌入,这座年轻的城市,得以在新中国继续她的建设高潮。
密集的铁路网,在上个世纪为东北各大城市的工业发展
提供了有力的支持。
摄影/罗靖峰
五十年代,佳木斯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 工厂之城。其时有“ 四个第一”之说:即此地的工厂生产了新中国 第一台列车发电机(前苏联援助)、 第一台掘进机等四项第一……彼时的佳城, 争先有为,干劲冲天,一趟趟南下的 拖船与 列车,不知为 年轻的共和国输送了多少 给养。
而谈佳木斯的工业,不得不提到 佳木斯造纸厂。在相当长的时间里,佳纸都是 全亚洲第一、世界第二大的造纸厂。此厂鼎盛时期有超过 万名员工,和所有曾经意气风发的 国有大工厂一样,拥有有自己的 造纸中学、造纸幼儿园、俱乐部……如一座 城池,庞大而完备。 木材一火车一火车地运进来, 纸张雪片般分销往全国各地。到八十年代,佳纸更是入列 中国效益最佳的一百家企业,可谓 辉煌无限。
曾经无限辉煌的佳木斯造纸厂。
制图/九阳
发达的工业背景,也给了佳木斯 强悍的教育实力。 佳木斯大学是黑龙江省内的重要高校,尤其是其 口腔医学专业,哪怕在今天,在全国范围内都不容小觑。 佳木斯一中更是省内知名的重点高中,每年都会为全国各地的一流高校输送无数素质优良的学子。
而当佳木斯作为一座 新城市狂飙突进之时,其扼守的 三江平原,虽然土地平阔、水文发达、生机勃勃,却还是一块“ 棒打狍子水舀鱼”的 荒蛮之地。此时,那里已经在苦寒中等待了 千万年、“ 插根筷子都能发芽”的广袤 黑土地,终于等来了它的 时运。
抚远三江湿地,示我们以北大荒未被开垦时的面貌。
摄影/石耀臣
从1947年开始,大量的 退伍军人,分不同批次进入 三江平原。他们在佳木斯设立了 黑龙江农垦总局,开始了对北大荒的大规模 开垦与 改造。随后,又有大量的 知青加入了 开垦北大荒的队伍。几十年下来, 超过百万的农垦人,在广袤的平原上燃烧了自己的青春岁月,把那些 千万年如是的沼泽、湿地,改造成了 一望无际的万顷良田。
几十年来, 农垦系统,也经历了极致的 辉煌与 改革阵痛,但到如今,以 建三江地区为代表的一众国营农场,已经是毋庸置疑的、标杆式的 现代化农场。无人驾驶插秧机、智能化叶龄诊断、智能化控制灌溉、无人驾驶收割机……种种 赛博朋克般的、 巨大而梦幻的农业机械,如今已经替代了传统的农民,年复一年地培植着素来在北国负有盛名的 佳木斯大米、大豆。
抚远地区广袤的黑土地农田。
摄影/石耀臣
到如今,建三江农业 综合机械化率达到99.8%以上,水田和旱田生产都实现了全程智能化作业。这一地区,也为作为 中国产粮第一大省的 黑龙江,贡献了 七分之一的粮食产量。所以, 无论你之前是否听说过佳木斯,你端稳手中饭碗的底气,有相当的一部分,其实就来自这片遥远的平原。
热烈褪去后:
什么是老工业基地的未来?
世事沉浮,兴衰无常。正如一众曾经 无限辉煌的 东北老工业基地一样,如今的佳木斯,也正走在 艰难转型的十字路口。
抚远东极岛,中国陆地上迎来第一缕阳光的地方。
摄影/石耀臣
不过,当 人力的造作渐渐失去能量,那些原本被掩盖的、由 自然地理孕育而出的种种美妙因素,则开始慢慢地,发挥出它们 温和却坚固的价值来。
譬如,世人只知江南水系发达,殊不知, 东北其实是一片隐藏于极北之地的 广阔水乡。而作为黑龙江、松花江、乌苏里江这 三条大江交汇之处的 佳木斯,无疑是 东北水乡之集大成处。尤其是位于佳木斯最东部的 抚远市,堪称 藏在中国最东极的宝藏鱼都。
乌苏里江滩地成堆的大马哈鱼。
图/视觉中国
抚远的水, 凛冽而 丰沛,其中特产的古老生物 达氏鳇,相貌恐怖、体型庞大,但 肉质香甜细腻,其鱼子更是被称作“ 黑珍珠”,自古即是珍贵的贡品。抚远亦盛产从太平洋洄游至黑龙江流域的 大马哈鱼,而在出产大马哈的诸多沿江市镇中,因此地距入海口最近,所以品质也最为 上乘。
除了这些独特的珍稀鱼类,抚远亦产遍布松花江水系的“ 三花五罗”、狗鱼、白鱼、柳根等东北常见的鱼类。而因此地水温最冷、水质最优、养分最为富集,所以所获之鱼品质极佳。譬如三花中的 鳌花,即为“桃花流水”的 鳜鱼, 抚远鳌花,则是鳜鱼中的 至尊至贵,拥有南方鳜鱼无可比拟之 紧致、肥厚与甘甜。仅用东北最家常的做法简单清炖,已能 汤化奶色,鲜透灶头。
赫哲族传统美食狗鱼冻鱼片。
图/视觉中国
事实上,早在 闯关东移民来到此地之前,这些丰美的渔获,就已经吸引了古老的渔猎部族 赫哲人在此地的江畔聚居。这支以鱼为生的古老部落会使 用鱼皮制成精美的大衣。在如今的 佳木斯同江市,你仍能看到关于赫哲人原生民俗的展览与表演。
赫哲族传统节日乌日贡。
赫哲人的鱼皮大衣。
图/视觉中国
然而,赫哲人对于当代 东北人生活方式的最大贡献,莫过于他们 烹饪鱼肉的独特方法。
世人只知道两广人喜食淡水鱼生,殊不知佳木斯乌苏里江流域的一道“ 杀生鱼”,无论在 地理位置还是 口味上,都是 中国鱼生地图上的一个极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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赫哲族渔民正在渔船上准备做杀生鱼。
注意:生鱼有风险,请谨慎食用
图/视觉中国
杀生鱼所用的,是乌苏里江出产、所谓“ 赤尾金鳞”的 抚远江鲤子,仅在选材这一条上就足够奔放大胆。鲤子放血去鳞,把两侧的 大片肉剔下来切片,此时鱼肉 红润如蜜柚。拌上 新炸的辣椒油、心里美萝卜、香菜与葱,辛辣之气迅速杀去仅存的一点儿腥味,再浇上大量 白糖与 醋暴力提鲜,吃上一口,你会明白在 生吃淡水鱼这一块,顺德、潮汕以外,仍然别有洞天。
赫哲人还喜食用一种叫做“ 塔拉哈”的、 介于生与熟之间的鱼菜。大块的鱼肉带着皮,拿来火上 烤或 煎到三分熟,然后改刀成片上桌蘸汁吃。此时, 一半的鱼带着美德拉反应带来的焦香,另一半则是生鱼的鲜甜弹爽。
比较老派的赫哲族厨师仍会坚持用炭火烤塔拉哈。
图/视觉中国
当然,赫哲人做鱼不只有生猛,更是融合了不少东北菜的热烈。在抚远,你绝不应该错过包罗万象的 赫哲全鱼宴,从滑口的 狗鱼丸子,到酸香酥脆的 锅包鱼肉;从用 茶叶熏制的大块鳇鱼,再到被清代皇帝称为“龙筋”的 凉拌鲟鳇鱼筋……仅为了吃上这么一顿,你都值得特地来一趟抚远。
狗鱼丸子、凉拌鱼生、锅包鱼。
摄影/姜姜
而在抚远畅快吃鱼,只是佳木斯 风土宜人的一个例子。事实上,这座城市还有诸多的 可爱之处,譬如佳城中的朝鲜族餐食远近闻名( 尤其是冷面),烧烤也保持着东北城市一贯的高水准,就着冷面烧烤喝点儿 佳凤大绿棒子,江边溜达几趟,找个澡堂子迷迷糊糊泡到天明…… 这里有陈旧但完备的城市机能,有大江的恩泽、琳琅的物产,谁又能说,她不是一个好地方呢?
佳木斯冷面。
图/大彬美食探店
和太多黑龙江的小城一样,在 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, 佳木斯先是从荒原上拔地而起,随后见证了极致的辉煌,最后走向落寞。这里也许不会再是一个永争第一、干劲十足的大力士,但她仍然是一座安逸、舒适、风土温柔的小城。 回归自然规律,回归地理常识,回归土地、城市、风气与居民之间那种微妙、持久、和谐的关系,也许才是像佳木斯这样的东北老工业基地的出路。
然而,大工业时代那些 宏大而 热烈的元素,却依然深深印刻在 这座城市的基因之中,挥之不去。譬如,二十年前,这里诞生了“ 佳木斯快乐舞步”——那是一种规模庞大、整齐、秩序感十足的 集体舞蹈,据称,它即是如今风靡各地的 中国广场舞之起源。细想起来这也合情合理,放眼中国,也只有佳木斯 大泽、大荒、大粮仓、大工厂这样 壮阔的历史叙事,能孕育出这样魔幻 的娱乐方式了。
佳木斯快乐舞步。
图/熹
作者 | 大蹦驴
图片编辑 | 王家乐
制图 | 孙璐、九阳
头图、 封图| 石耀臣
本文系【地道风物】原创内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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